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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时代的一梦华胥

三月 30, 2022

20世纪的最后十年,被称为时尚界的“黄金时代”。在这风起云涌的十年中,才华横溢的创作者层出不穷,“神仙打架”的天桥秀场争奇斗艳。而后,一切归于平淡,徒留往昔残烟可待追忆。
撰文:徐小喵     策划:周子晟     图片提供:Balenciaga、Chanel、Vivienne Westwood、Ximon Lee

Balenciaga 秋季22系列“The Lost Tape”后台

2021年年底,格鲁吉亚时装设计师Demna Gvasalia在发布Balenciaga 2022秋季系列“遗失的录影带”(The Lost Tape)时,以已经绝迹的VHS录像带作为邀请函,向来宾发出讯息。其影像风格也被刻意处理成如同年久失修般的模糊与破碎,让一场明明发生在当下的时装秀看上去就像是20多年前的场景,带着浓郁的怀旧之情和故意为之的先抑后扬。

Balenciaga 秋季22系列“ The Lost Tape”

对此,Gvasalia解释道:“我希望可以借此弥补Balenciaga消失在时尚视野的那几年的创意空白。”他还提到,录像带是一件艺术品,虽然已无法使用,却能开启记忆的宝库。它就像是一把钥匙,带领我们以影像为线索,穿越时空,回到过去,重温往日华梦,借此想象Balenciaga在其未曾参与的“黄金时代”里会有何等风光。

香奈儿2022春夏高级成衣系列

而在香奈儿2022春夏高级成衣系列的发布会上,则是把我们带回了一场90年代的时尚发布会现场。维吉妮·维娅认为时尚是与服装、模特及摄影师有关。所以围绕这八九十年代,时尚发布会的情绪与氛围,她创想了2022春夏高级成衣系列。引发我们对“黄金时代”的怀念的,可能是某一件风格近似的时装,也可能是某位曾在90年代叱咤时尚界的传奇设计师的谢幕——不久前离世的Thierry Mugler,就唤起了一波对他及其所处年代的时尚记忆,映照着缺乏激情、平淡清冷的当下时尚界。

怀念90年代的什么?

上世纪90年代,正值世纪之交,互联网崛起,全球化加速,各种新生事物和不确定性激发了艺术家和设计师们的创作欲。而植根于商业和消费主义的时尚,无疑成为一种更适合自由表达的语言,拥有把严肃话题轻松化的魔力,以相对轻描淡写的方式来表达“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想成为谁”的信息。

饰品来自AK for Vivienne Westwood 2018秋冬婚纱系列

能够在历史长廊里刻下名字的时装设计师大多是拥有远见卓识的先锋,他们既通晓已然发生的历史,又能从特定的时间褶皱中提取经验,作为创作的元素,并通过美学的表达将它们焕新,以戏剧化和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形态唤起人们的注意。与当下街头潮流、实用主义“衣柜”的简洁内敛风格相比,90年代的天桥简直是“不疯魔不成活”的奇景,上至对18、19世纪贵族着装元素的引用,如在Vivienne Westwood的设计中出现的胸衣和男性贵族的阳具袋,下至对未来科技的想象,如Hussein Chalayan通过各种机械装置组装而成的作品,时间轴不再是线性发展,而像是被切成了块状,凌乱无序、散漫无章地平铺在同一平面上,历史的局限被打碎,留在其中带有鲜明标志的历史单品在当下被重塑。

Vivienne Westwood 90年代秋冬时装秀后台照片

彼时,John Galliano凭借其风格鲜明、天马行空的异国情调与近乎冒犯地引用部落文化的方式,搭建起一座跨越种族、领土、边界的空中花园。这位年轻的设计师在刚毕业时就浪漫化了法国大革命的政治意图,打造了一系列反叛者的华衣——而这偏偏是最矛盾的,因为当时揭竿而起的是穷困潦倒的法国平民,非身披华服、悠哉享乐的贵族,但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这种近似倒置混乱的创作方式,正是他极具特色的个人风格。在Galliano入主Christian Dior之后,这种风格同样有所体现。在Dior 1998秋冬高定系列中,他以“Dior快车”(灵感源自过去用于异域旅行的“东方快车”)为主题,将印第安、印度、中国等非欧洲文化元素信手拈来,创造了奇观;在2003春夏高定中,他又将中国和日本文化元素拼接重组;而2007春夏高定则以“蝴蝶夫人”为灵感,以镜花水月的方式将不同地域的文化元素击碎拼合,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打开了一条概念互文的通道。这些都给当时的时尚界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文化刺激,自然也引发了争议,也就有了我们现在所谓的“流量”,于是他占尽媒体头条,在争议中享有天才之名。

事实上,这些不过是表象。90年代时装秀的猎奇和创新表达,其本质是将戏剧化的风格、动人的故事打造成商品,为其赋予额外的价值。与当下人人都是自媒体不同,当时品牌、媒体与消费者之间仍然是以单向输出为主,品牌搭建华丽秀场,靠猎奇、浮夸的时装秀占据更多媒体版面,媒体通过报道、解读,向大众进行传播。这个过程就像一道无形的门槛,品牌无法与大众直接对话,大众也难以“越级”反馈,权力掌握在媒体手中,由此催生了“视觉消费”。

时尚界原本是以秀场作为展示台,展现新一季的服装,以促进销量,为了能够博得更多的媒体关注度,品牌往往在秀场上无所不用其极,于是一些“不是为了穿而穿”的设计诞生了,比如Alexander McQueen的载玻片“血衣”、Chalayan的咖啡桌裙。一方面它们的存在是为了传递设计师的个人讯息,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博人眼球,让自身为人所熟知。于是,时装秀场就成了“视觉消费”的展示台,设计师本人收割的不仅是名声,还有关注度——即便是充满了争议的批判。曾有许多媒体对Galliano的浮华式演绎、McQueen的“厌女式”设计(尤其是1995秋冬的“高原强暴”系列)、Martin Margiela不切实际的实验性设计表达过批判,但他们创造的并非是单一的时装风格,而是聚合而成的作品,最后组成整幅“景观”。以戏剧表演取代纯粹服装展示的化解方式,让他们的表达更加天马行空,不受常规约束。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拥有纯粹的自由,恰恰相反,致力于“时尚景观”的打造正是当时奢侈品大集团的市场策略,它们将秀场奇观与商业性融合,使秀场既是展示台,又是有效的营销手段。秀场上的服装只是一种意象,并不具备实用性,而真正在店铺里销售的才是那些实穿的服装,而它们沾了那些“无法正常穿着”的秀场款的荣光。

时尚学者Caroline Evans指出,90年代的LVMH集团认为时装设计和时装秀场越奇特越好,这有助于在媒体上引发大规模报道。这个策略就和当下品牌传播依赖社交媒体一样,希望能够打破原本的受众圈层,辐射到更广的群体中去。

90年代的许多意大利品牌,如Gucci、Versace,都将女性的性感、财富、地位列入主题,珠光宝气的设计,皮草、锦缎、羽毛等各种极尽奢华的面料,在打造“Power Women(权力女性)”形象的同时,也将情欲作为一种美学风格,以此获得更大的吸引力。Gianni Versace可以说是一手打造了金碧辉煌的权力女性形象,被媒体形容为“结合了奢华的古典主义与赤裸裸的性感”,倡导女性扭转客体立场,“将男性当作性凝视的对象”,这种视觉营销大大刺激了女性的购买欲。放浪形骸的炫耀性消费与奢靡的时装在无形中调用了阶级和财富的观念,并通过大量精美的、给人以梦想的广告宣传片向民众输出可以通过改造形象和外表提升阶层的暗示——当一名普通上班族女性积极进行自我改造,花大价钱购入价值不菲的套装时,她会觉得自己和那些中上层女性一模一样。

于是,在90年代,交融了天马行空的创意与严阵以待的商业手段的时尚景观就此形成,设计的美学同时也承担着自我营销的功能,在戏剧化的舞台形式下,刻意与此前优雅得体的风格拉开距离。设计师们无所顾忌地将一切元素——文化、历史、种族、痛苦、死亡,拿来滋养自己的美学,又将此融入20世纪末的商品文化,最后形成的是一片欣欣向荣、野蛮生长的景象。

为什么怀念90年代?

怀旧,是人之常情。这种情绪产生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对当下的不满。

AK for Vivienne Westwood 2018春夏系列

在多数人心里,“时尚”不仅是品位、阶级、财富、身份的象征,更是自我表达的主要手段——是许多人渴望成为“另一个自己”的入口。“时装”与“服装”之间的区别来自一个“时”字,它不仅是“时尚”,也是“时间”,代表着时装被人寄托了变换时间、折叠历史的可能性。90年代时装浮夸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设计师对历史故事的引用,是一种现代主义的时空穿梭。例如,设计师Robert Cary-Williams在1999秋冬系列“维多利亚时代的车祸”(Victorian Car Crash)中,制造了一个类似时空穿越的故事,他将车祸作为一个时空入口,将不同的时代在此重叠,为创作的表述作了逻辑的闭环,他的重点在于将不同时代的廓形、材料进行拼组,进而产生在当下的意义。Jean-Paul Gaultier、Westwood、Galliano擅长从18世纪撷取灵感,并对它们进行戏剧化的改造;McQueen就像历史、生物的解剖专家,玩弄血腥、暴力和奇幻;Mugler喜欢展望未来的可能性,于是赛博格、生物融合在他这里成为招牌设计。由此不难发现,90年代设计师们的手笔常常萦绕在令人分不清历史与当下的氛围中。

Westwood Archive

回到当下,在以街头和青年潮流为主要风向的高级时装界,时间的褶皱被拉平,衣服变得更实用,更加刻意打造“远离主流”的个性化或者故意放大身份属性。奢侈品大集团致力于进一步开拓市场,占据更多份额,迎合“Z世代”的欢心,因此在某种意义上需要与他们父母辈的审美进行一定的切割——事实上,这也同样可用于解读90年代的时尚为何会与五六十年代的风格截然不同。时尚需要注入新鲜血液,因此拥抱“变革”,而“变革”带来冲突,冲突是最好的动力。

在如今这个以社交媒体为主导的网络时代,自媒体夺走了传统媒体的话语权,一场时装秀尚未结束,就已有视频与图片在网络上广为传播。同样,因为社交媒体的“民主性”和公开讨论的氛围,在无形中也逐渐壮大了民族主义。于是,过去可以随意使用他国文化元素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被遏制,各种“政治正确”的要求让设计师在创作中如履薄冰。

对于许多“Z世代”“千禧一代”的年轻人而言,90年代是他们未曾参与过的时代,在流传于网络上的精彩档案资料的刺激下,那些“古早”的事物在他们眼中也是“新鲜”的存在。那些与当下截然不同的充满浮夸戏剧感的秀场和时装给他们带来的冲击,让他们迫切地希望“在场”,而无法“在场”的遗憾带来的是对过往的想象和追随,从而产生怀恋——尽管这种怀恋只是基于图景的想象。